寫給一個問我人生意義的學生(轉載)

作者:楊植勝(臺大哲學系教授)

你寫信給我,告訴我你的近況,進一步問我人生有什麼意義,以及你能夠如何改變人生。即便我是哲學老師,面對無可奈何的人生現實,也無法教你改變它;能夠改變的,是我們自己。反而可能因為改變了我們自己,從而改變了我們的人生,因為作為主體,自己是構成未來客觀人生的要素。

我在想,個人雖然是生命的基本單位,卻沒有現成的人生意義可以給予它;換句話說,人不是活著就有意義。一個簡單的例子,就是雖然活著,卻活得渾渾噩噩的人。有些思想強調我們沒有現成人生意義的道理,像是佛家的「無常」,卡謬的「荒謬」,或沙特的「虛無」。如果我們仔細讀它們,就會發現,這些思想都是著眼於個別的人的生命。

我們也許也會覺得,我個人的人生無意義,沒有目的或方向;令人在意和珍惜的留不住,美好的人物與事情都將成為過去;而且最終,因為不免一死,我的一切努力,一切成績,一切珍愛,一切美好,都將化為塵煙,走入歷史,成為虛無。

但人不能活在虛無裏;我還是得給自己的人生創造意義。

看過小孩玩遊戲嗎?小孩玩遊戲,就是給自己創造意義的過程。

玩遊戲先要有遊戲規則。規則誰訂定?遊戲的人訂定。規則誰遵守?遊戲的人遵守。如果遊戲規則不周延,遊戲的人可以邊玩邊改規則。但是不管怎樣,進入遊戲,就要遵守遊戲規則;接受規則的約束,遊戲才玩得起來。

接受規則的約束,就失去遊戲外的自由,但是也享受到遊戲內的樂趣。小孩對遊戲投入、認真,在其中專注、努力,享受到的就是遊戲內的樂趣。

站在遊戲外的大人看小孩玩遊戲,覺得他們可笑,因為他們對看似沒有什麼意義的遊戲那麼認真地玩。但正是因為認真地玩,所以遊戲才對小孩有意義。他們為遊戲而笑,為遊戲而哭,為遊戲而困擾,為遊戲而爭吵。當他們玩得入戲,大人走進來,叫他們回家,叫他們散去,他們依依不捨,不願停止遊戲。為什麼?因為遊戲被玩到有了意義。

但是當遊戲結束,玩遊戲的人散去,意義就不見了。這就是「無常」、「荒謬」、「虛無」、無意義--原來一切都是虛幻,一切只是遊戲:人生如戲。

難道小孩不知道遊戲只是遊戲嗎?小孩知道,但是他們不會因此不再玩遊戲。回家吃完飯或睡完覺,散去的人還要再相聚玩遊戲--是小孩,都盼望下一次的遊戲。在遊戲裏建立意義並享受它。遊戲結束了,意義消失--但是以後還要再玩遊戲。你長這麼大了,應該不會比一個小孩還不清楚:沒有人能夠一直玩同一場遊戲,也沒有人應該因此放棄任何遊戲。遊戲,要入乎其內,出乎其外,一直玩下去。

回到成人的世界來。的確,我們的人生常常要在不同的場合、跟不同的伙伴玩遊戲。場合會改變,玩家會換人,只有這個成人世界的遊戲不斷玩下去。按照我們以主詞為不變的習慣,不是人在玩遊戲,應該說是遊戲在玩人。

黑格爾不是用「遊戲」,而是用「酒神會的陶醉」(bacchantische Taumel,英譯為Bacchanalian revel或Bacchanalian whirl)來解釋這個事實:「因此真實是酒神會的陶醉,在其中沒有一個成員是不醉的。而且因為每一個成員一旦脫離開來,他就消解,所以它(酒神會的陶醉)同樣也是透明而單一的安靜。」(出自《精神現象學》序言第47段,Walter Kaufmann稱這句話是「黑格爾所寫過最有紀念性與最有名的句子之一」,雖然它的語意言人人殊)。「透明而單一的安靜」(die durchsichtige und einfache Ruhe,英譯為transparent and simple repose或a state of transparent unbroken calm)是不變的全體,就是酒神會的陶醉,每一個成員都徜徉在其中;誰脫離了這個酒神會的陶醉,他就「消解」(auflöst; 英譯為dissolves或collapses)。這個「消解」,在我看來,並非死亡,而是意義的消失,亦即歸於虛無。放在上面的脈絡來看,只有在遊戲裏,成員才有意義。成員出走,遊戲仍然繼續進行。如果我們把這個遊戲設想為世界,那就是:沒有任何一個成員是非他不可的;因此他的出走,是他的消解,而非世界的消解--世界始終在運轉,如同遊戲始終在進行;那是一個不變的「透明而單一的安靜」。

人生恐怕就像這樣,而且因為個別的人生沒有現成的意義,反而需要個人不斷投入世界的運作,創造它的人生意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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