匱乏的意義:《醉好的時光》

 

醉鄉路穩宜頻到,此外不堪行。

李煜,〈烏夜啼〉


1

    《醉好的時光》的英文片名是Another Round。酒可以再喝一輪,再喝好多好多輪;而或許每個人都有那樣的時刻,希望借助某些神奇的力量,開啟人生的另外一輪。原片名是丹麥文,只有一個字:Druk--binge drinking,狂飲,縱酒。我們真的能以醉酒來開啟另外一輪的人生嗎?為什麼呢?


2

    電影的主軸很明確:Martin、Tommy、Peter和Nikolaj,這四個在高中任教的中年大叔,決定來親身驗證挪威學者Finn Skårderud (確有其人!)的一個假說:人類最理想的狀態,在於維持血液中0.05%的酒精濃度。清醒之人的血液酒精濃度是0,因此,要維持理想狀態,就得持續補充酒精,如同定時用餐、飲水,或者服藥。

    實驗初期,四個人的生活都改善了不少。酒精使他們歡愉,點燃他們的情緒,更讓他們麻木遲鈍已久的感受能力重回敏銳。於是原本漸漸荒蕪黯淡的生命,再一次豐潤明亮起來。嘗到甜頭的他們,決定提高攝取的酒精量,最終酩酊大醉一場。縱酒的夜晚確實歡快無比,然而當他們從泥醉中醒來,終究無法逃避已經造成的爛攤子--違反學校禁酒令的事情被發現,而Martin和Nikolaj的家人再也不能忍受其酗酒行為。實驗被迫中止。後來,Martin、Peter和Nikolaj都不再酗酒,Tommy卻在醉鄉裡越陷越深,甚至醉醺醺地出現在教職員的集會。他終究沒有離開醉鄉,有一天搖搖晃晃地帶著愛犬駕船出海遊蕩,再也沒有回來。

    在Tommy的葬禮之後,學生們的畢業派對之上,三人再度飲酒、跳舞。電影結束在Martin歡欣舞蹈之餘,突然縱身躍向大海。


3

    如果酒精真能開啟人生的另外一輪,那應該是因為,藉著飲酒,我們得以尋回對於生活的熱情。平心而論,四個大叔在實驗之前的人生都不算「失敗」。可是,即使該有的都有了,人還是很容易覺得缺少了什麼,容易在瑣碎庸碌的日常裡,逐漸感到無聊與疲憊。在酒精的幫助之下,人不僅能不由自主地感到快樂,更能從一些全新的視角來觀看生命,甜美的事物更加甜美,種種苦澀也顯得可愛,於是人與生活的連結更加緊密。然而,一旦邁入縱酒的境地,人卻又離生命的現場越來越遠,因為縱酒是一種逃避,使人過度沉浸於酩酊的歡愉,癱瘓了回頭與所謂的現實接軌的能力。如果硬要從這部電影抽取一些關於飲酒的道德啟示,大概就是這樣吧。


4

    但我更在意的事情是,若Finn Skårderud的假說確實為真,那就表示人生來就是匱乏的,必須不斷借助外力,才能處於理想狀態。這和我所欣賞的某種生命理想有所扞格:古希臘哲學的一個著名信念是,理想的生活必定是自足的(self-sufficient)。自足意謂著盡量不依賴「外物」--雖然人始終需要攝取營養,需要棲身之所,需要陪伴……,但是在那些自然的需求之外,人需要的似乎只有自己。倘若如亞里斯多德所言,真正的幸福是沉思默觀的生活(contemplative life, bios theōrētikos),金錢、榮譽、物質享受……,便不是幸福的構成要素。一個沉思者只需要他自己,因此能夠達致最大程度的自足,亦即最大程度的獨立。從另一個角度說,若所謂幸福,所謂理想生活,必須是我們力所能及(in our power),則這樣的生活必不能過於依賴外在的事物。

    或許有人會認為Skårderud的假說不用太認真看待(況且,如果定時補充酒精就能過上理想生活,幸福好像也挺容易),可是於我而言,它指出了哲學人類學上一個不容忽視的立場:或許,自足是不可能的,人的生命永遠在匱乏和免於匱乏之間擺盪。微醺時歡暢,酒醒時迷惘,循環往復。


5

    電影多次引用丹麥最著名的哲學家齊克果,其中一次提到焦慮(anxiety, Angest)的概念。一個缺乏自信的學生在Peter鼓動之下飲酒赴考,面對齊克果這題,他如此闡述:在齊克果看來,焦慮關聯於人類如何面對失敗(failing);更確切地說,是如何面對自己曾經、已經失敗(having failed)。人必須接受自己會失敗、會犯錯(fallible),才能夠去愛。他乘著酒意坦然地說:「我自己也失敗了!」

    我對齊克果所知甚少,不確定他是否真有如此言論。不過根據某學者的說法,齊克果是如此看待焦慮:“Anxiety is a two-sided emotion: on one side is the dread burden of choosing for eternity; on the other side is the exhilaration of freedom in choosing oneself.”[1] 我們的每一個選擇都形塑著我們的存在,使我們的生命一點一點定型。尤其在面臨重大選擇之時,我們往往會有預感,這個選擇可能將「決定一切」。於是我們既興奮又惶恐:一想到這個抉擇正是自由的展現,就興奮起來;再一想到,透過這個抉擇所造就的自我,之後將遭遇上帝的審判(決定永恆救贖或者永恆懲罰的審判!),便怵惕惶然。縱使剝除基督宗教的成分,這樣的惶恐仍然不難理解:透過抉擇所定型的生命,似乎沒有逆轉的可能了,這難道不會使我們在抉擇之時惴惴不安嗎?

    焦慮,似乎就是一種揉合了興奮和惶恐的情緒,而其中的惶恐似乎有兩個根本原因:時間的不可逆,以及電影所說的,失敗的可能性。這樣看來,若我們能夠坦然,甚至欣然接受自己曾經、現時和將臨的失敗,或許就能在每個抉擇當下更深切地體會自由的振奮,並且能夠放開手腳去愛。即使要借助酒精才能達到,也是值得的吧。


6

    朋友覺得Tommy的死有點突兀。如果只是要營造縱酒狂歡之後的驟然轉折,似乎不一定需要有人死去。但我認為,或許故事就是需要一個一路醉到底的角色。有些人在酒精的幫助下,可以坦然面對過往的失敗,有些人卻再也沒有勇氣走出醉鄉。「醉鄉路穩宜頻到,此外不堪行。」如果清醒的現實真的讓人難以忍受,憑藉美酒遁入美夢,從醉鄉走向仙鄉,似乎也是一種嚴肅的選擇。


7

    在電影的尾聲,我忍不住去想:「經歷了這一段過程,Martin等人的生命究竟改變了什麼?」乍看之下,變化不勝枚舉:有人離開此世,有人從朋友的死亡中領悟了什麼,有人的婚姻重燃生機……。但是生命的本質似乎沒有改變。往後依然需要喝酒,依然會失敗,依然要在失敗之時尋求酒精的幫助。依然要在酒醉時唱歌,清醒時流淚。依然會面臨人生意義的匱乏,並且四處求索,希望讓生命顯得可欲。雖然電影是在歡樂的聚會上結束,但這竟然並不會讓人滿懷希望。

    生命永遠在匱乏和免於匱乏之間擺盪,是嗎。想起古希臘哲學家說的,快樂有兩種。一種快樂是動態的,它來自免於匱乏的過程:隨著進食,我們的匱乏逐漸受到補充,飢餓的痛苦也逐漸消解,於是我們感到愉悅。然而真正飽足的時刻,就是這種愉悅消逝的時刻。因此這種快樂始終與痛苦交纏。另一種快樂是靜態的,它不涉及匱乏和痛苦,是一種穩定而純粹的快樂(有人說思想的快樂正是如此)。可能就是因為有這種快樂,自足的生活才顯得迷人吧。然則,我們應該都有經驗,有時正是在痛苦與匱乏的襯托之下,免於匱乏的快樂更顯其美好。就算自足的生活是可能的,亞里斯多德也告訴我們,它需要很大的努力(也許還有天分)。在努力的路上不斷摔倒的時候,朝著理想邁進卻屢屢失敗的時候,或許我們可以坐下來喝一杯,藉著酒精更深刻地洞察自己的欠缺與匱乏,並學著欣賞因匱乏而生的那些歡愉和美麗。畢竟,認清了自己的缺陷,缺陷也能變得可愛。





[1] William McDonald (2017), “Søren Kierkegaard”, in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.
https://plato.stanford.edu/entries/kierkegaard/

發表迴響

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:

WordPress.com 標誌

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.com 帳號。 登出 /  變更 )

Facebook照片

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。 登出 /  變更 )

連結到 %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