岔路

1

    很早就想好這個標題,卻遲遲未動筆。一方面是因為上班族的日常太過勞累,下了班什麼都懶,縱有些念想,也就這麼拖著放著。另一方面的原因或許才是更根本的:這份工作給我太多挫折和苦悶,要去審視、梳理、剖析、解釋它們,勢必催發更多的痛苦。然而2021年已悄然結束,警鐘還是響起。終究得清創吧。其實也一直相信,唯有挖掘出那些騷亂,幫助它們說清楚自己,某些堅硬的難結才有機會鏗鏘散開,趨向明朗。


2

    夏末開始認真求職,冀望藉由踏出舒適圈,尋找讓生命轉化的契機。幸運地獲得某教科書出版公司的青睞,自九月初開始擔任國中社會領域的編輯。雖不是什麼夢寐以求的工作,至少我有興趣嘗試。想藉此了解教科書產業的運作,也想衡量自己究竟可以在什麼樣的位置上協助108課綱實現理想。

    豈知步上的是一條荊棘之路。或許路上的種種本非荊棘,是我將它們看作荊棘

    初入產業的新鮮感不久便消散無蹤,這個世界的結構迅速顯現自身,如崢嶸的山巖,從四方向你圍攏。教科書的編輯幾乎可謂整個產業的底層;至少,我們承受的壓力會讓我們確信身在底層,而我們也沒有「更下層」的人可以轉嫁壓力(那是某些位子的特權)。編輯的工作好似在夾縫中求生存:108課綱上路未久(我們本學期甫完成國中第六冊的新編),編輯們尚未摸透條目的底細和審查委員的脾性,因此於送審往返中時感阻礙。另一方面,廣大的學校教師群體(我們的顧客,我們的神!)卻普遍不喜歡新課綱(私以為有些老師只是懶得更新自己),由此衍生許多近乎無理的客訴。審查不過,書就無法出版;市場反應不佳,書就賣不出去。一邊是急欲往新時代衝鋒的審委,一邊是保守不喜變動的教師群體,我們是其間繃緊的繩索,過度拉扯再拉扯,大概總有徹底斷裂之時。更別提公司緊得不可思議的作業時程,以及來自其他部門額外的業務要求。加班是日常,加了班還做不完,也是常有的事。[1]

    或許有人覺得,像那樣在極為有限的空間裡開闢出一條路,編出令人滿意的書,也是刺激且富有樂趣的挑戰。單就形式上來看,這樣的工作模式確實具有挑戰性。問題在於,日子一天天過去,我卻越來越感到工作內容的乏味,也愈加難以認同眾人孜孜矻矻追求的目標


3

    做了這份工作以後才發覺,原來我感興趣的事物並非自己以為的那樣多。國中社會科的內容對我而言確實太淺。儘管要將那些素材編成適合國中學生的課本絕非易事,我仍然時常覺得無聊,因為我很難從那些「知識點」(套用業界詞彙)獲得思想的刺激。縱使偶有觸發,自行搜尋相關的資料、文獻,也能從中得到一些樂趣,但那畢竟是一種分心。一直以來皆明白,自己嚮往某些「高深」的知識,只是如今才察覺這種嚮往如此根本,讓許多事物在我眼中顯得無趣。[2]

    當然,不可避免,教科書編輯還需要處理許多更加無趣、意義更加單薄的業務,譬如從教材的PDF檔把文字、圖片等資料複製下來,貼到WORD文件上。此類業務多半是應各校教師之要求而生,為的是讓某些沒時間、怕麻煩的老師過得更舒適。[3]這些近乎無謂的工作內容,加深了我上班時的意義匱乏感


4

    相信很多教科書出版業的新人都曾懷著對於教育的熱忱、理想,甚至使命感。不過在現實的大槌當頭砸下後,鮮少有人的熱忱理想責任使命不會劇烈動搖。我的則差不多是碎散崩解了。學校教師、教改主事者的立場多有扞格,置身其間的我們經常感覺像被扼住咽喉。何況108課綱的許多面向也是匪夷所思。想要透過編教科書來實踐對於教育的理想,似乎得持續在市場和審查委員會之間磨耗多年,飽經挫折,才有希望看到一點成果。雖然教育似乎本就難以速成,但我實在缺乏那樣的毅力。

    於是好多人就認清了現實,卸下了包袱。記得某同事告訴我,她剛入行的時候,覺得自己也算是教育界的一員,肩上有特殊的重量,心裡有莊嚴的責任感。然而當她逐漸體察,「我們其實就是營利企業」、「在學校老師們眼裡,我們就是書商」,她便拋下某些執著,不再感到壓力沉重。

    卸下了包袱,遂能放手去玩賣書的遊戲。一綱,多本,可是一個學生一個學期只會用到一本社會課本。二十萬個學生,就只會買二十萬本課本。不像一般出版社不太容易相互排擠(有錢的讀者全部都買),教科書出版業者必須參加一場又一場零和遊戲,不斷爭搶一塊規模固定(可能還將持續縮水!)的大餅,直至時間的盡頭。要贏過競爭對手,除了靠業務人員和各校老師拉關係,最重要的就是不斷更新產品。「要提高市佔率,就要努力修改。」我親耳聽見如此宣稱。錯誤要改,被客訴之處能修就修,版型要美化,插圖要有新意……,總之,就是必須生產出更多更多能夠拿來說嘴的亮點,否則要怎麼跟學校老師說我們的產品最棒?後來我甚至有一種感覺(希望是錯覺):或許,課本編得如何,是由市佔率來界定。編得好或壞,在教育上的實質效果可能也相去不遠。

    本以教育工作者自居,後來發現自己只是賣書人。有些人接受了這產業的實況,熱切投入零和的賣書遊戲,但我卻越來越感覺這遊戲的虛無。於是我時常缺乏工作的動能。架構如何安排比較順,課後閱讀找什麼主題,版面要怎麼設計,圖片要找哪些……,恕我不關心,怎麼樣都可以了。如果一切只是追求市佔率的遊戲。[4]

    「我們投注這麼多時間心力在這些書上,是為了什麼呢?」我如此自問,並且發現自己愈加難以認同那顯而易見的答案。


5

    也許,對這個產業的評價如此負面,歸根究柢僅是因為我每個上班日都睡眠不足。勞累導致情緒不穩、耐性低落,甚至習慣怨天尤人。在如是狀態下的價值判斷,自然是可疑的。

    就職之初我並未調整好作息,其後持續晚睡。幾乎每日都告訴自己要早點就寢,每一天都失敗。晚睡的原因其實很單純:晚點去睡,一天就能晚點結束。日子已經被工作佔據大半,我必須奪回一些屬於自己的生活。不知自何時開始,這份工作於我的意義大抵僅剩「賺取生活所需」了,我也就更不願意讓日常被那些「工具性的勞動」填滿。據說這是一種報復的心態。結果只能是疲勞的惡性循環。

    後來屢屢自問,假若每天早點去睡,每天都提振一點工作狀態,是否能夠(重新)在這份工作中發掘出樂趣?然則,如果要提昇幹勁,除了尋求外力介入,似乎仍舊先需要在工作中發掘出樂趣?或許所有問題是相互糾纏的。


6

    或許所有問題是相互糾纏的。而我終究得到「不適任」的評價,未能通過試用期。其實心裡明白,自己問題很多。姑且不論我對這產業的種種不滿,光是睡眠不足就拖累我的表現甚多,使我常感思緒滯塞、反應遲鈍(想來也是自作孽啊)。何況,我這個人一向動作緩慢,在這個人們自稱「分秒必爭」的業界自然是屢遭嫌棄。因此,當他們說我不適合這個產業,我似乎也無可辯駁。

    只是仍然會有受到否定的感覺,這感覺的威力超乎預期,猛烈動搖我對自身價值的信心。其實始終自豪於哲學人這個身分,相信自己憑藉哲學那深入世間萬物核心的穿透力,可以做好各種事情。然而此番受挫,究竟是對哲學之力量的質疑,抑或是對於我的哲學能力的質疑?無論何者皆使我難受。

    又或許問題不在哲學,純粹在於睡眠不足和動作太慢。可是我依然忍不住去想:我應該如何將哲學運用於工作,如同他們所期望的那樣?[5]

    當然,我也可以斬釘截鐵地駁斥這個問題,否定它的正當性。我或許還能援引柏拉圖在《理想國》裡著名的譬喻:那些走出洞穴看見太陽的人,已經習慣了真理的光輝。你怎麼會期待他們玩「辨別影子」的遊戲,還能勝過那些晦暗洞穴中的囚徒?

    但是,如此想法終究是危險的。


7

    儘管這幾個月的心緒時有混亂,各種感想之間亦充滿張力,某些事情仍然在那些自我對話中確定下來。

    其一,自己對於「高深」知識的嚮往不容忽視--雖然究竟何謂我欲求的「高深」,仍有待探究。因此,工作中處理的文本內容相當重要,它幾乎決定了我工作時的意義感是豐盈抑或貧乏(後來思量著,若是到如衛城、聯經那樣的出版社去編輯知識含量較高的「硬」書,我會不會就動力十足、甘願早早就寢?)。

    其二,如果可以,我希望工作能夠容納我的種種探索。這幾個月深刻察覺,我喜歡以自己的方式探究事物的輪廓、結構、秩序、紋理,無論面對的是只需要機械式作法的業務,需要構思的文案,還是艱難的哲學問題。對我而言,探索是一種建立世界的過程:在自己的理解之中重構外在世界的面貌,建立起屬於自己的世界。如此過程給我許多歡愉。有時為了不讓這個過程倉促完結,我還會放慢我的節奏。在教科書出版業,作為生產線的一個環節,我並沒有多少餘裕去探索,但或許容許探索的工作是存在的。

    其三,相較於編輯,我更想當一個作者。就算是被賦予「創造」重任的那些編輯(創造型編輯?),能夠創作的空間還是極為有限。即使覺得某些作者的文章實在乏善可陳,編輯也沒有權限替作者重寫。然而,我喜歡的還是創造與創作。曾經被指派設計一則習題以應對難纏的審查意見,最終我的作品獲得主管的讚許,教材亦通過審查,其後每每想及此事,成就感總是油然而生。一則習題便如此,若是更大規模的創造,該是何等歡愉。


8

    2021年秋冬,走了這樣的一段路。起初是希望藉由走出舒適圈,尋找讓生命轉化的契機。單就「走出舒適圈」而言,這段路的效果顯著。至於,我的生命究竟有無因此轉化?眼下恐怕不是定論之時。

    「岔路」這個題目在我心中醞釀許久,可見我一路走來的預設是,腳下這路並非正路,而只是某種旁支。我只是出去尋找某些契機,終究要回到人生的主要幹道,回到生命的大道。然則,我如何能確定目前的路只是岔路?說不定我再也回不去原先以為的大道,岔路走著走著遂成了正途,成為生命的主軸。或許我們永遠無法確知自己適合什麼道路,正如我們可能終生無法確定,此時此刻這個抉擇是否正確。那麼,可以把握的,似乎就是努力記憶路上的風景,寫下種種心情,以供未來不斷檢視。「寫作是為了將來的自己。」有朋友如是寫道。希望後來的自己重讀這篇紀事,能夠得到恍然的明白,諸般難結鏗鏘散開,趨於明朗。

    希望將來的你可以欣然接納生命已然實現的可能性。那是你唯一的軌跡。





[1] 好吧,更持平的說法是,這個過度負載的系統,讓其中的每個零件都疲憊不堪。我相信這是整個教科書產業的問題。

[2] 弔詭的是,作為一個哲學人,理應比一般人更能夠「好奇」?

[3] 支持公司效法其他同業,將機械性的業務全面外包,讓編輯能專注於「創造性」的事務。

[4] 可是,人世間有什麼不是遊戲呢?

[5] 例如,輕易「破解」審查委員的意見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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