孤島

比起家裡附近有沒有公園、面臨的馬路是否有足夠的人行空間,大家更在乎家裡的室內坪數多大、公設比多少等。

這樣的「在乎」,其實是很科學的,因為大部分居民平常的生活就是家裡→地下室車位→公司,或是家裡→大眾運輸節點→公司,人行街道並不具備通行以外的功能。一般來說,這種生活型態稱作「膠囊式」,亦即在旅行的過程中,人幾乎像包在膠囊中,不用與城市互動。[1]

    「我現在變得很討厭汽車了。」有一天我這樣對朋友說。確切來說,我似乎是厭惡所有出現在路上的動力交通工具:兩輪或四輪,燃油或耗電。當我行走在路上,那些車輛或者化為大型障礙物,或者顯現為鋼鐵殺人機器--我也是很後來才知曉,臺灣的交通事故每年奪去三千條人命。應該也不是所有車輛都令我厭惡,至少守規矩的不會。但是不守規矩的駕駛實在太多太多了,即使我已經生活在對行人相對友善的臺北市。

    好像是最近一年之內的事情。因緣際會開始追蹤數個關注臺灣交通議題的粉絲專頁不久,我彷彿睜開另一隻眼,看見城市裡充斥著髒東西。從此行走在街上成為一種痛苦,縱使過分警覺的我其實鮮少被車輛近距離威脅生命。日常成為特定孤島之間的往返:早晨出門,快步穿過巷弄前往捷運站出入口,途中通常需要謹慎繞過若干違停的貨車。出站走向工作場所,雖有人行道,上面卻匪夷所思地劃設了機車停車格,於是總有不少人就在行人身旁騎車,彷彿下車牽行是多麼吃虧的事。好不容易進房子裡,你終於能暫時鬆一口氣。雖然大多數的步行者都像沒事一樣,無視(或者渾然不覺)那些違法的駕駛,你卻每每感覺芒刺在背、胸有塊壘。儘管那些違法者看似都有最低限度的自制能力,不曾真的撞到你,你仍然難以忍受那些不正義的行為。你認為自己有責任去制止他們,那是正義對你的要求;可是你素來軟弱怕事,擔憂行動無果,反招致對方惱羞報復。[2]於是,只要不待在建築物內,你往往想要奔跑,為了縮短暴露在外的時間,減少與違法者狹路相逢的機會。同事問你為什麼要奔跑著過馬路,而你難以啟齒:那是懦弱之人的奔逃

    一天很快過去,下班回家的路上又必須遭遇同樣的心情。假日你盡量不出門,不得已必須覓食購物,再次目睹車輛佔據騎樓,就像有棘刺卡在胸臆。

    這個國家的行人每天都必須面對諸般不可思議的威脅。[3]政府對於都市規劃和交通設計的思維持續落後,妄想藉由處罰來擺平一切,執法者卻經常怠忽職守。看到那些違法的駕駛(AKA鈑金特權階級),或者只是想起他們,都讓我憤怒。違法的車輛在這城市幾乎無所不在,我的生活遂常伴怒火和疼痛。

    那些違法駕駛其實就是目中無人吧,只在乎自己的利益(例如,就是要少走幾步路!),不把行人放在眼裡。他們操縱的是多麼危險的機器,卻絲毫不覺自己有責任保護弱勢的步行者。這個社會有那麼多人不在乎其他的社會成員,不在乎其他成員也是擁有平等尊嚴的個體。想到有這麼多自私的人,想起這個不堪的事實,憤怒之餘,更感到深深的孤獨

    有時確有如此念頭:好想拿起鐵鎚,砸碎某些車窗照後鏡或頭蓋骨。然而,這樣我似乎就和那些人沒什麼不同了。我可以憑藉的只有失能的法規,我能夠求助的只有持續無視問題的公權力。

    大概回不去了。想起往昔那個自在地四處走跳,無視(或者並未意識)道路上各種爛瘡的自己,竟恍若看著一個吃糟糠、喝餿水還自覺舒適的陌生人。

梁惠王曰:「寡人願安承教。」
孟子對曰:「殺人以梃與刃,有以異乎?」
曰:「無以異也。」
「以刃與政,有以異乎?」
曰:「無以異也。」
曰:「庖有肥肉,廄有肥馬,民有飢色,野有餓莩,此率獸而食人也。獸相食,且人惡之;為民父母,行政不免於率獸而食人,惡在其為民父母也?」
[4]







率車食人,人將相食。


[1] 羅煊,〈孤島台北──當代都市計畫忽略的人性尺度〉
https://opinion.cw.com.tw/blog/profile/445/article/6130

[2] 心理壓力較小的行動是錄影然後逕行檢舉,不過我技術不佳,至今尚未成功捕捉行進間的車牌。

[3] 當然,駕駛車輛也不會有多安全。只是我已經決定盡量不再當駕駛了。

[4] 〈孟子.梁惠王上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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